
我笑着努力睁大眼,他离我太近太近,反而让我看不清,我的目光被一片浩浩白日刺得涌出泪来。我知道他拢住了我的肩,把我的头压在他的胸口。我想,我在等他一个回答。可是当他给了我这个回答。我反而不能接受。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挣扎着,用力推开他 。我用扇子指着他,笑得像个疯子------也许大胤皇族的人都是疯子,我也继承了疯子的血统。好,好,好。既然你不肯杀我,我说得异常轻巧,那么他日,死的必定会是你。我陡然厉颜严辞,望定了他,咬牙道,我慕容晴若食言而肥,便天降雷火地覆毒沼日息月灭万劫成灰叫我生不能宁死不能安永世不得超脱阿鼻地狱!
太极殿,空载天地之极,它知不知最高不过离恨天?我曾数次站在这丹墀上眺望远方。我看过八千戍卫齐聚此地,我看过四方臣子朝拜此地,我看过人头攒动来往如过江之鲫。现在,我又越过苍梧将军的肩看到战火连天不息。我一步一步向宫外走去,没有人阻挡我,我看见血色的宫墙在火光中如凤凰涅磐,焕然如新---------那必是新鲜血液的滋养,也将成为吐故纳新的开端。而我呢,失落帝国的帝姬,我将去向何方?
韶华三秋,一梦黄梁。我闭了眼又睁开眼。火势已经快蔓延到太极殿了。我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仿若夕照残阳-----这一切都像极了那个夜晚。我在王座边找到一把扇子,上面题着那句“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我又哭又笑,又喜又悲。,我用了三年时间来实践自己的誓言,又用了三年的时间去遗忘,此刻再看这两行诗句,已是华发初霜心事苍茫。
我扬手把扇子掷入火海中,亲眼目睹了它被火舌舔拭着卷曲,碳化,飞灰。我想,这样很好,它葬送了我所有的少年心事,可是,它知不知道我也曾希翼过,追逐过,仰望过。。。只是,它渐渐消失在血色火海中,那么所有的前尘往事,也跟着灰飞烟灭吧.我不需要怜悯。
现在是大胤十九年甲子,暮秋。 其实我知道大胤已经灭亡了六年。现在的国号应该叫大业,我知道苍梧将军在汶河以北逐鹿群雄。一逞宏图霸业。我也知道我终究是站到了和他对立的位置上。我当然更加知道,作为一个傀儡的王,我正应了师傅曾经那句谶言------大胤的皇族不是成为阴谋的靶子,就是成为革命的旗帜。可这一切,都源自我的选择。
汶河以南三月里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从前只在书本里看到的景象。现在我已经司空见惯。每日里官街鼓五更二点敲起,卯时我便上朝。这时我常常会看见晨光熹微里宫人们捧着烛台来往如梭。从前我站在丹墀上,望着南方以南。我渴望看到不属于大胤疆域的异土风情。现在我仍然站在丹墀上眺望。我望的却是北以北。只为看见哪怕只一片故国的浮云,也能慰藉我的思乡之情。
朝堂上众臣雁翅而列,我把玩着手中一支木笛,堂下礼部侍郎黄呈景正用呆板平刻的声音念着冗长的水利奏折。三位辅政大臣坐在一旁听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我却不耐烦的只想速速散朝。于是我悄悄叫过身边的小黄门,将手中一卷纸书递给他。小黄门会意退下,正到中门时,辅政大臣中的洪太常忽然睁开了眼。慢着,他拖长了声音叫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洪太常因为年老患上了青光眼,使得他看人时眸子里白翳翳一片,说不出的阴诡森寒。那小黄门被他这样一看,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奴才并没拿什么,只是陛下写坏的纸条,吩咐奴才拿出去扔掉。洪太常鼻子里冷哼一声,向着他摊出手,呈上来,本官倒想看看,陛下这是写坏了什么。小黄门不敢怠慢,只好拿眼角怯弱的瞄了我一眼,抖着手将纸书呈了上去。 洪太常却并不伸手去接,他只让身旁的侍从接了吩咐他展开诵读,这是他羞辱我的一种方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我这个亡国的帝姬,只不过是他们竖立的傀儡旗帜。 这,这。。侍从展开纸书后嗫喏着迟迟不肯诵读,洪太常大为光火,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纸条吃力的敛目辨认。我努力忍住笑挺直脊背,如愿以偿的看着他肥胖松弛的脸由白转红,又红转青,那纸条上写的其实是:辅政大臣都是野王八,,回家当了绿王八,生了一群小王八。 这些粗俗不堪的市井之语我其实是从身边的小黄门那学来的。那个小黄门长得瘦弱白皙,眉目清秀得如同女孩子。我在他身上居然看出了青涟当年的模样。只是,青涟不会像他一样一口气翻十多个跟斗,也不会像他一样急了会脱口而出一串串的市井粗话。
接下来我笑着欣赏洪太常的反应。他花白的胡子一上一下的颤动着,脸色和猪肝一般。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洪太常,朕写坏的字当真那么不堪入目?太常既然不愿意读出来,那么朕就自己坦白好了。于是我口齿清楚的将纸条上的话复述了一遍,大臣们先是一片寂静无声,既而爆发出哄然大笑,笑声中三位辅政大臣的脸又白变红,又红转青。 终于,刘太常拍案而起,都给我住口。他扯着嗓子脸上青筋迸突,谁再笑,我*就操了谁家祖宗。这句话无疑比我的纸条带了更加轰动的效果。谁也没想到一向以斯文儒雅著称的刘太常会说出这样刺耳不堪脏话。 所有大臣都一时噤声,只呆怔的望向堂上。我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我笑得嗓子又酸又呛。朱太常冲着我大喊道,你给我住口。这是早朝,不是集市,你们这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理他,我继续大笑,他挥动着手杖要过来打我,我一面躲一面接着笑,最后他累得瘫坐下来,气喘吁吁看着我干瞪眼。这一天的早朝成了十足的闹剧。事后我玩世不恭的靠在含章殿的山墙上,跟那小黄门回味起今天的恶谑。我对他说,既然他们不让我哭,那我就笑,让大家都笑。 其实我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仍然梭巡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我知道山的那一边就是我亡了的大胤,铜尺山下埋葬着我父皇母后以及慕容家的世代祖先。同样也埋葬着青涟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故去的。都是我命中难以割舍的牵连。 我不知道吏部升贬的绿碟更过了几迭,也不知道高高的宫墙又浸染了几许鲜血。我只是陆续听闻苍梧将军从仁政爱民到好大喜功,无止境的扩荒于开边引得怨声四起,民不聊生。那么,最初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其实还是抵不过权力的诱惑吧。我慕容家用世代的鲜血见证了这个道理,使得我才能超脱于风尖浪端之上,无喜无悲的注视这众世浮沉。 |